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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里繁华皆是虚幻象迷人总难逐（第1页）

抬头便是刺眼的阳光，已是正午。

此时谢六安估摸着自己应该是快到虢城了，只是这里一点也不像一座城池周边的模样。周围都是灰茫茫的土地，没有鸟儿，没有花朵，甚至连清晨的微风都没有了，这种沉闷和死寂让谢六安觉得有些卡嗓子，但是他又不能大口大口地吸气，他一点也不想吸入对面大哥呼出的口气。

头顶只能看到尖锐的木桩，它们像是死去的野兽散落在荒野上的白骨，一根接着一根，把众人笼罩住。暗褐色的印记偶尔能见到洒落在某根木桩上，再结合着木桩周边士兵手中明晃晃的兵刃，都在暗示着反抗者们的结局。

人群密集，谢六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的大哥喷到自己脸上的气息。未知与惶恐蔓延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俘虏营中，有谢六安一般的民夫，也有真正上阵作战的士兵，此刻都无一例外地，像是牧民圈养的牛羊般，圈养在这狭小的露天牢笼里。

为何不逃？

且不说那骑兵头领口中所谓的“丰盛”的吃食，只不过一碗粟米粒都看不见的稀粥，说稀粥都是抬举它，说是一碗泡过米的清水或许更加合适。这般吃食又有几人还有力气逃？

再说这木栅栏周围虎视眈眈，手持兵刃的士兵，已然让绝大部分人丧失勇气，即使还有一小部分心中有些许想法之人，此时此刻也只能暗自压下躁动的心，以待天时。

人们沉默地注视着高耸的木桩，仿佛往死了去盯着它们看，就能找到一条生路，就能获得一丝生机，就能重获自由一般。

不过成年人最大的悲伤是，再也无法用幻想去逃避现实了，除了直面这牢笼下的恐惧和绝望，多一丝的幻想，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天真的混蛋。那些直勾勾而绝望的眼神，很少再有孩子们处于自己幻想世界中那种屏蔽周遭一切却又充满灵性的目光，它们绝大部分是麻木的，为了看而看，仅此而已。

凡事并不绝对，在这众多的目光中，谢六安也发现了几道充满天真的视线，他循着那目光去回溯，在这层层堆叠的人群中，那些稚嫩的脸庞很好辨认，也只有他们，才会去憧憬着什么，幻想着什么？

你们在幻想着什么呢？是不是在幻想着，有这么一位英雄，他就是这众多俘虏中的一员，虽然他也衣不蔽体，也瘦骨嶙峋，不过他的目光却满是坚毅，原来啊，他是王上手下武艺高强的将军，于是他振臂高呼，然后众人一呼百应，大家从这俘虏营中杀出去，直到杀得敌军溃败，而此时，大王的返攻部队又从外面攻来，最后，敌军大败于虢城，而你，作为参与本次战役的一员，由于作战英勇，嗯也许头脑灵活，比如在敌军将领见大势已去，想要骑马逃跑时，你给了那马屁股一鞭子，马跑了，最后敌军将领被活捉。

因为此，你受到了王上的奖赏，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家乡的每一条小路和每一条河流，你英勇的作战事迹也在乡亲们的口中一传十十传百，连那平日里总是不拿正眼看你的村正也开始对你点头哈腰起来，至于那被隔壁王二狗家婆婆抢去的肥土也悄悄地还了回来，甚至你家的土地边界还往他家那边移了一寸，家门口的篱笆再也不会被人撞到了，老爹也不用每天在哪儿喋喋不休了，秀妹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微笑着，如同春天里最好看的那一朵花，静静地站在路旁，阿爹阿妈满面荣光，他们的腰终于不再佝偻了，挺直了胸膛，站在秀妹身后，而他们的身后，是小河村的父老乡亲们，连那村正也站在了阿爹阿妈的身后，他们在小河村口的石桥上站立着，迎接着你这位英雄的归来，从此你们的村志甚至县志都要为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将目光定格在那几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上，你们一家子相顾无言，终于秀妹再也抑制不住，她用颤抖的声音对孩子说道：“叫爸爸……”可才几个月的孩子哪能咬字清楚呢？

“粑~粑~”白胖小子还以为是有好吃的饼子，奶声奶气地叫道。

众人哄堂大笑，几位长者走上前来拍打着你的胸膛，慈祥地对你说道：“小六子，好样的！”。

村里为你办了庆功宴，你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最后是被秀妹搀扶着回到了那简陋的家，但你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王上的赏赐已经在路上了。

从此村里教育孩子的说法或许要换个说法了，不再是：“你将来可千万不要学你那六安叔叔”，而是要变成：“你小子将来一定要学你那六安叔叔！”

“秀妹，你知道吗，我都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见四下无人，你捧起秀妹这张魂牵梦绕的脸。

“哼，我看看刚刚那几个媒婆给你介绍小妾时，却不是这样的！”秀妹嘟起嘴来，仿佛是生气了。

“我那是被她们缠得没法了，她们又是长辈，我也不好摆脸呀。”你捏了捏秀妹鼓鼓的腮帮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就你一个啊，此生也只你一人！”

“骗人。”

佳人虽然嘴上说着骗人，身体却紧紧依偎上来。

后来，王上赏赐的金银珠宝用三驾马车拉进了村来，你将一车留给了村里，让村正分发给大家，而你们一家子则是带着另外两马车，搬去了凤翔，你给白胖小子请了全凤翔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识字，弱冠之年便被王上看中，叫去作了大官……大胖小子也长得英俊不凡了，说是看上某某家的姑娘，你便自告奋勇，同秀妹一起去给小子说媒……你和秀妹在大堂上逗弄着小孙孙，不过此时你们都已满头白发了……小子遵循你的遗愿，将你与秀妹合葬在了一处，你们说好了，下辈子，还要做夫妻……

谢六安的眼神从涣散慢慢凝结，他茫然地扫视四周，并没有落魄的将军挺身而出，灰茫茫的大地依旧灰茫茫的，麻木的众人，沉默的木桩，走动的哨兵，寒光逼人的兵刃，唯一改变的是，对面的大哥终于不再对着自己大口大口地呼气了，他睡着了，鼾声一阵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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