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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树走到锁律塔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塔影拉得老长,像一柄斜插在青石缝里的断剑。他没急着上去,先在塔基旁那块无字碑前站了站。
碑面凉得渗手,他伸手按上去,掌心立刻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这碑怪,大晴天也凝水,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他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这才拾级而上。
塔内比外头暗得更快。长明灯的油添得勤,火苗却总是蔫蔫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朱树熟门熟路地拐进东侧那间堆旧档的小屋,从梁上取下那根拨火棍,把最里头那排架子后的积灰拨开。
八百年前的案卷就藏在这后面,用桐油纸包了三层,麻绳扎得死紧。他解绳子时,指腹被绳头磨出一道红印。
《台主之乱阵殁录》,纸色黄得像陈年的枇杷膏,边角却齐整,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他翻到霍野那一页,记载比英烈冢的葬录详得多:“霍野,天枢左辅将,持丈八断魂枪,镇北冥渊天门。天魔历庚申七月初三,渊眼崩裂,魔气倒灌,霍野断枪,以身封堵渊眼,魂魄尽碎,尸骨无存。”
他盯着“魂魄尽碎”四个字,拇指无意识地搓着纸边。
魂魄尽碎的人,怎么封星?天庭的星位,从来只给有魂可归的英灵,魂都没了,封上去什么?
他抱着案卷出了小屋,沿着螺旋石阶往上走。塔壁上的青苔湿滑,他一手扶着墙,指尖沾了一层绿腻。
走到第七转,头顶忽然漏下一线光——塔顶的照星镜室到了。
门没关严,露出一指宽的缝。
朱树刚要抬手推门,听见里头杨十三郎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八百年,够一个人烂透了。”
朱树顿住脚步。
“大人?”他轻叩门框。
门里静了一息,才传来一声:“进来。”
照星镜立在室中央,罩着一层素绢,看不清形制。
杨十三郎背对着门,站在镜前,手里捏着那半颗没剥完的瓜子。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查到了?”
“查到了。”
朱树把案卷摊开,指尖点在那行字上,“霍野将军魂魄尽碎,尸骨无存,英烈冢里埋的是衣冠冢,葬了一杆断枪。天庭要给他补封星位,可魂都没有,封什么?”
杨十三郎没接话。他慢慢剥开那半颗瓜子,仁儿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所以,他们要的不是霍野的魂。”
朱树一怔:“那是什么?”
杨十三郎转过身,瓜子壳在他指间捏得粉碎,碎屑簌簌落在青石地上。“是壳。”他说,声音平得像塔外的死水,“魂碎了八百年,壳还在。有人想借这层壳,爬回来。”
朱树觉得后颈一凉。他想起苟老三扫落叶时那一下一下的节奏,想起仙官说“天帝亲批”时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淡漠。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杨十三郎走到他面前,伸手合上案卷,指腹在“魂魄尽碎”四个字上按了按。“去查照镜。”他说,三个字,像三颗钉进木头的楔子。
“照星镜?”
“嗯。”杨十三郎转身走向那面罩着素绢的镜子,“镜子是反的。”
朱树没听懂:“反的?”
杨十三郎没再解释。他抬手,轻轻掀开素绢一角。镜面露出来,暗沉沉的,不像铜,倒像一块凝住的墨。朱树凑近了看,镜中映出他的脸,可那张脸的嘴角,似乎比他自己此刻的嘴角,多弯了一丝。
极细微,像有人在镜子里,悄悄笑了一下。
朱树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石壁上,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杨十三郎已经放下素绢,镜面重新被遮住。塔室内暗下来,只有长明灯的光在素绢边缘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明日再去查。”杨十三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今晚,别靠近塔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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