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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7章 南行(第1页)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许兮若正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黄芩。雪不大,稀稀的,薄薄一层,落在竹匾上就化了。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雪从灰里筛下来,细细的,像谁在磨面。高槿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旧布。他把布盖在竹匾上。他说:“别收了。盖上就行。明天晒。”许兮若说:“雪化了会湿。”高槿之说:“湿了明天晒。雪天不收药。你收了,药气就散了。”许兮若停下手。她把最后一片黄芩放回竹匾。她把布抻平。雪落在布上,白的,一点点。她说:“今年雪早。”高槿之说:“早。比去年早了半个月。早雪,冬天长。”许兮若说:“冬天长,我就在院子里多待几天。”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春天走。冬天还有好几个月。”许兮若说:“好几个月。”她走进廊下。雪大了。一片一片,斜着落。院子里那棵木香树,叶子落了,只剩枝。雪落在枝上,枝就白了。许兮若看着那棵树。她说:“它像白头发。”高槿之站在她旁边。他说:“像。可它没老。它叶子落了,是在歇。歇过冬天,春天又发。”许兮若说:“那我也歇。”高槿之说:“你歇。冬天不用上山。你歇着,做你的事。”许兮若说:“我有什么事?”高槿之说:“你写册子。你翻册子。你把一年的药都写一遍。你写完了,春天就到了。”许兮若说:“那我写。”她走进屋。她拿出册子。她翻开。她看见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从春天写到秋天。从柴胡写到黄连。从风岭写到黄连崖。从砂仁写到黄芩。她从头翻。她翻一页,想一页。她想她第一次上山,她踩高槿之的脚印。她想她第一次挖柴胡,挖断了一根细根。她想她第一次闻砂仁,说是软的。她想她第一次上黄连崖,腿抖。她翻着翻着,翻到了最后几页。她看见自己写的安安。她看见自己写的南市。她看见自己写的春天回去。她合上册子。她走出去。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也在翻册子。他翻的是山图。她说:“你也在翻。”高槿之说:“我也翻。冬天翻图,春天好走。”许兮若说:“那你翻出什么了?”高槿之说:“我翻出一条新路。从谷地往西,有一条小溪。溪边有片平地。我从前没去过。明年春天,我去看看。”许兮若说:“我跟你去。”高槿之说:“你春天回南市。”许兮若说:“我回去一个月。一个月后回来。你等等我,等我回来了,我跟你去。”高槿之说:“我等。”许兮若说:“你说话算话。”高槿之说:“我说话算话。”许兮若坐下。她靠着柱子。雪还在下。她把册子放在膝盖上。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说:“你从前冬天一个人,做什么?”高槿之说:“我坐在廊下看雪。我看雪落在木香树上。我看雪落在竹杖上。我看雪落在药柜上。我看着看着,天就黑了。天黑了,我做饭。吃了饭,我睡觉。第二天,雪还在下。我就再看。”许兮若说:“那你不闷?”高槿之说:“闷。可闷也是日子。你闷着闷着,就不闷了。你看着雪,雪看多了,就跟雪一样了。你就不急了。”许兮若说:“你现在还闷吗?”高槿之说:“不闷了。你来了。你坐在我旁边。雪还是雪,可我不闷了。”许兮若说:“那我春天走了,你又一个人了。”高槿之说:“我又一个人。可我跟你不同。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走。你走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等。我等惯了。”许兮若说:“你等我?”高槿之说:“我等。我从前等春天。现在我等春天,也等你。两个等,一起等。等起来就不长了。”许兮若低下头。她看着雪。雪落在她手上,化了。她说:“那我不走了。”高槿之说:“你说什么?”许兮若说:“我说,我不走了。我不回南市了。”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雪。他说:“你答应安安了。”许兮若说:“我答应她了。可我可以反悔。”高槿之说:“反悔不好。”许兮若说:“那我回去。我回去看看。看完了,我就回来。我不待一个月。我待十天。十天,看看安安,看看陈晚,看看工作室。看完了,我就回来。”高槿之说:“十天。”许兮若说:“十天。”高槿之说:“你说话算话。”许兮若说:“我说话算话。”高槿之说:“那你写册子。把十天写下来。你写了,就不会忘。”许兮若说:“我写。”她翻开册子。她拿起笔。她写:春天回南市。十天。看安安。看陈晚。看工作室。看完了,就回来。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写了,我就记着了。你回来,我就在。”许兮若说:“你就在。”她站起来。雪停了。院子里白了一层。她走到木香树底下。她抬头看。枝上挂着雪,白白的,像开了白花。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木香开白花。她说:“它开花了。”高槿之走过来。他说:“没开。是雪。”许兮若说:“我知道。可它像。”高槿之说:“像就是。你看它像花,它就是花。你看它是雪,它就是雪。你说了算。”许兮若说:“我说了算。”她伸手,碰了碰枝上的雪。雪落下来,碎碎的。她说:“雪落了。”高槿之说:“落了。落了就化了。化了就进土里。土就湿了。湿了,春天就好长东西。”许兮若说:“那我春天走。我走了,土就干了。”高槿之说:“你走你的。土干不干,不看你。你看天。天要下雨,土就湿。天不下雨,你浇。你走了,我浇。我浇了,土也湿。”许兮若说:“你浇。”高槿之说:“我浇。我浇了十年了。我再浇一年,也不多。”许兮若说:“那我不走了。”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又说。”许兮若说:“我说真的。”高槿之说:“你说真的。可你答应了安安。你答应了她,你就得回去。你回去了,看看她,看看陈晚。你看完了,再回来。你回来了,就什么都知道了。”许兮若说:“知道什么?”高槿之说:“知道哪头重,哪头轻。你现在不知道。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许兮若说:“那我去看。”她转身。她走进屋。她坐在床边。她拿起册子。她又翻开。她看安安那页。安安。南市。刺绣工作室。春天回去。十天。她看着这行字。她想起安安的声音。安安说,你过得好吗。她说,好。安安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春天。安安说,你发誓。她说,我发誓。她把册子合上。她想起南市。南市有街,有楼,有车。有刺绣工作室。有绣娘。有布。有线。有针。有牡丹。她绣过牡丹。她绣的牡丹,安安说没人比得上。她想起她从前坐在工作室里,从早绣到晚。她急。她赶订单。她赶花样。她赶客户。她赶着赶着,就把自己赶病了。她想起她病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树,可她看不见。她只看见天花板。后来她好了。她好了,就来了山里。她来了,就再没回去。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额间已有的零星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想起他说的,你是饭,也是药,也是调料。看你放在哪儿。她想:我放在南市,就是绣娘。我放在山上,就是采药的人。我放在哪儿,我都是许兮若。她站起来。她走出去。她看见高槿之在院子里扫雪。他弯着腰,竹扫帚一下一下。她把扫帚拿过来。她说:“我来扫。”高槿之说:“你扫不干净。”许兮若说:“我扫得干净。”她扫。她扫得很慢。她把雪扫到墙根。她扫出一条路。从廊下到药柜,从药柜到灶间,从灶间到后墙根的砂仁苗。她扫完了。她走到砂仁苗前。苗枯了。叶子黄了,倒了。她蹲下来。她扒开雪。她看见土里有一点绿。她说:“它还活着。”高槿之走过来。他说:“活着。它在地底下活着。你看不见它,可它在。它等春天。春天来了,它就出来。”许兮若说:“那我也等春天。”她站起来。她走回廊下。她坐下。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说:“你从前说,药有来路。人有来路。我想了想,我的来路不只是南市,也不只是山上。我的来路还有安安,还有陈晚,还有刺绣。我回去了,就什么都看全了。看全了,我再回来,我就是全的。”高槿之说:“对。你全了。你全了,就什么都不怕了。”许兮若说:“那我回去。”高槿之说:“你回去。”许兮若说:“你等我。”高槿之说:“我等你。”许兮若说:“你说话算话。”高槿之说:“我说话算话。”许兮若站起来。她走进灶间。她做饭。她做了玉米糊糊。她放了榆黄蘑。两样。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榆黄蘑的香。”高槿之说:“还有玉米的香。”许兮若说:“两样。”高槿之说:“两样就够。”许兮若说:“那明天吃一样。”高槿之说:“明天吃一样。明天雪封山。我们不出门。你写册子,我修工具。”许兮若说:“修什么?”高槿之说:“修铲子。修锄头。修篓子。修竹杖。修好了,春天好用。”许兮若说:“那我写。我把冬天的雪写下来。把砂仁苗写下来。把木香树写下来。把你说的话写下来。”高槿之说:“你写。你写多了,册子就厚了。册子厚了,春天就近了。”许兮若说:“春天近了。”她喝了一口糊糊。糊糊滑滑的。暖暖的。她想起雪。想起苗。想起木香树。想起安安。想起陈晚。想起南市。想起刺绣。想起高槿之。想起山。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去洗碗。”她站起来。她走进灶间。她洗碗。她洗得很稳。碗碰碗,不响。她洗完了。她走出来。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山图。她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你春天走的路。你出了院子,往南走。走半天,到镇上。镇上坐车。车到县里。县里坐火车。火车到南市。你到了南市,找安安。你找完了,就回来。你回来,走同一条路。你认路,就不怕。”许兮若说:“我认路。”高槿之说:“你认路。你春天走,春天回。你回来的时候,山就绿了。药就发了。你就能上山了。”许兮若说:“那我回来就上山。”高槿之说:“你回来就上山。你上山,我带你去看新路。谷地往西,溪边那片平地。你看了,就知道我没骗你。”许兮若说:“你没骗我。”她坐下。她靠着柱子。雪又下了。稀稀的,打在瓦上,沙沙的。她说:“又下了。”高槿之说:“下吧。下厚了,山就封了。封了,就安静了。你听。”许兮若竖起耳朵。她听见雪打在瓦上,沙沙的。打在木香树上,簌簌的。打在地上,噗噗的。她说:“三种。”高槿之说:“对。三种。你写下来。”许兮若说:“我写。”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拿起笔。她写:冬雪。打瓦,沙沙。打树,簌簌。打地,噗噗。砂仁苗活着。木香树没老。我春天走。十天。回来就上山。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你写完了。你歇。”许兮若说:“我歇。”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雪。沙沙的,簌簌的,噗噗的。她听见竹杖点地。没有。高槿之没走。他坐在廊下。他在看雪。她睡着了。梦里,她走在南市的街上。她看见安安。安安在笑。她看见陈晚。陈晚在绣花。她看见刺绣工作室。她走进去。她拿起针。她绣了一朵牡丹。牡丹开了。她放下针。她走出工作室。她坐上火车。火车开了。她看见山。她看见院子。她看见高槿之。他在廊下。他在等她。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廊下。他在看雪。雪厚了。院子里白了一片。高槿之看见她,说:“来扫雪。”许兮若走过去。她拿起扫帚。她扫雪。她扫得很慢。她把雪扫到墙根。她扫出一条路。从廊下到药柜,从药柜到灶间,从灶间到后墙根。她扫完了。她走到砂仁苗前。雪厚了,苗看不见了。她蹲下来。她扒开雪。她看见土里那点绿。她说:“还在。”高槿之走过来。他说:“还在。它等春天。你也等春天。”许兮若说:“我等春天。”她站起来。她走回廊下。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扫雪。写你扫了多少路。”许兮若说:“我数。”她数了数。她说:“四条路。”高槿之说:“四条路。你写。”许兮若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拿起笔。她写:扫雪。四条路。廊下到药柜。药柜到灶间。灶间到后墙根。后墙根到砂仁苗。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他把册子合上。他说:“你写完了。你去做饭。今天吃一样。”许兮若说:“一样。”她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把米下锅。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安安。她想起南市。她想起刺绣。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山。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册子。她走过去。她说:“吃饭了。”高槿之直起腰。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春天,她要回南市。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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