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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第1页）

&ldo;他的死是为了你们，为了这里的每一个人。&rdo;莫青荷露出讽刺的神色，&ldo;就算我曾经骗过那姓沈的，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你们能睡就睡，睡不了，就都跟我出来吹风。&rdo;

沈飘萍气急，一句话冲到嘴边，想到目前落在这几名共党分子手里，安危全无保证，就把话又咽了回去，冷哼一声转身要走。眼角的余光正瞥见莫青荷的脸，他的眼睛里浮荡着一层水壳，一时厚一时薄，微微的打着转儿，始终没有涌出眼眶的堤坝。悲伤让他的举手投足都怀着肃穆的情绪，并没有半分针对自己的意思，沈飘萍犹豫片刻，俯身拣出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她用一只手抓住另一手的臂弯，有些难堪的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轻声道：&ldo;我很抱歉。&rdo;

&ldo;我认识很多像你一样，从延安来的朋友。&rdo;沈飘萍的目光露出一丝疑惑，&ldo;我敬佩你们的勇气，但是放在几年之前，这种行为应该受到司法制裁。&rdo;

莫青荷把头埋进臂弯，两肩像枯树叶似的簌簌发抖，月光把他的薄身影照透了，影子投进摇曳的蒿草丛中，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卷起，沈飘萍的话几乎让他发笑，但他只是满心苍凉，仰脸凝视着夜空中一盏小灯似的寒星。

一年多以前，他置身于不可一世的沈氏家族中，跟沈培楠在初秋的山林里谈笑风生，他也曾经质疑过自己的信仰，现在看来，那时的犹豫多么不堪一击。就像面前的长夜，大部分的人跟他一样，不知光明为何物，但他们切实感到寒冷就在他们身上，天边有一颗星，除此之外皆是漫无边际的永夜，谁还会去管那颗星叫什么?只要朝着它走，就是热，就是暖，其余的，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对于他自己，主义这个词早已与兄弟和战友紧紧相连，云央死了，带领同志们冲破封锁的任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没有退路了!

&ldo;你们总盯着南京的总统府，认为反抗南京就是反抗国家。现在总统府被日军占了，你以为国就没了吗?&rdo;莫青荷低低的笑了一声，&ldo;沈小姐，国家不在总统府里，更不在南京，它是你身边的树和草，它就在那间破庙里。&rdo;

&ldo;说这些根本没用，我们缺武器，缺人手和粮食，庙里预备的炭火也支撑不了太久，我和上线失去了联系，一切都得另想办法。&rdo;莫青荷叹了口气，&ldo;能不能睡觉的问题，你自己解决吧。&rdo;

落雪打湿了他的衣角，莫青荷把香灰往地上一磕，拍了拍衣裳站起来，沈飘萍哎的叫了一声拉住他，两人正打眉眼官司，突然，一声沉闷的炮响从远处响起，接着是一连串轰隆隆的爆炸声。

起初莫青荷以为是冬天打了雷，等反应过来，脸色就白了，沈飘萍也猛然瞪圆眼睛，一把掐住莫青荷的手腕，因为惊恐，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两人都忘记了刚才的龃龉，一同跳起来，惊慌的朝山下眺望：&ldo;他们开始攻城了!&rdo;

炮火声接连不断，一声声枪响像平地下起了急雨，越来越密集，急促，几架银色飞机划过夜空，在身后拖出摇摇晃晃的白色烟雾，吱悠悠一声尖锐的哨响，嘭的一声，炸弹不知在哪儿爆炸了，他们大步朝寺庙跑去，两扇破木门被嘭的一声推开，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殿内乱成一团，市民们被猛然发起的炮火声所惊扰，大人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小孩子大声哭喊，原野在满地铺盖卷之间转圈子，焦头烂额的安抚众人：&ldo;大家不要慌，炮弹离我们还很远，大家不要慌!&rdo;他抬头看见莫青荷和跟在后面的沈飘萍，急忙迎上来，大叫道：&ldo;你跑哪儿去了?!&rdo;

莫青荷边走边急匆匆的应道：&ldo;城东开战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小股日军进城，我们需要人手，听寺僧说柴房藏着一些步枪，都是原先闹革命时留下的，去看看还能不能用。&rdo;他说着往原野手里塞了件沉甸甸的东西，原野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香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莫青荷狠狠瞪了他一眼：&ldo;去啊!&rdo;

&ldo;已经找出来了。&rdo;原野伸手一指墙边几只被覆盖着稻草的破木箱子，面露难色，&ldo;可是……除了咱们几个，谁会用?&rdo;

莫青荷一时语塞，在香案前停住脚步，与原野相互对视，都不说话了。

百十名市民挤满了佛殿，见他俩低声争论，也都暂时平静下来，莫青荷打开装枪的箱子，将十多支步枪检视一遍，然后招呼几名同志，一起把箱子搬到香案上，稻草杆被掀起来，飞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他望着满屋老弱妇孺，硬着头皮道：&ldo;大家听我说。&rdo;

&ldo;我们要组织一支自卫队伍，在后援队伍到来前跟我们一起负责大家的安保工作，在座的各位，有会用枪的请站出来，不会的也行，我们可以教。&rdo;

原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ldo;有援军?&rdo;

莫青荷用只能让他一人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话：&ldo;没有，胡汉牺牲了。&rdo;

他的睫毛被雪水打湿，目光潮湿而柔和：&ldo;在座的男爷们，凡是年龄合适，身体没毛病的，劳驾主动报个名。&rdo;

没有人应答，市民们一个个垂着眼睛，生怕与莫青荷目光接触，一名男子动了动肩膀，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莫青荷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干净，年轻，相当温和，像一贴安慰剂，抚平百姓的恐惧情绪，他们裹着被子，用耐心而平直的目光向左右试探，沉默的等待有人能率先做出响应，然而大殿一直安静，莫青荷的尾音悬在半空，蛛网似的飘在佛堂刺鼻的松香味里，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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