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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大明多孤臣（第1页）

他与洪承畴同从陕西奉诏入京勤王，彼时洪承畴因剿灭四川流贼不力，落得个降四级、住俸留用的处分，而他孙传庭，凭着手刃过天星、荡平六队、擒斩大天王等数股流贼的实打实功绩，一跃被擢为全国援剿总督，彼时何等风光，满朝侧目，风头无两。

可世事翻覆，不过短短数月，竟已是天差地别：昔日获罪的洪承畴得圣眷加身，而他这个曾手握重兵的援剿总督，那怕刚刚又立下大功，却只能困在这京郊客栈，静待朝廷发落，连面见皇上都由不得自己。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孙传庭捏着邸报的手微微发颤，纸页被揉出几道褶皱，他望着烛火跳动的光影，只觉心头五味杂陈，那点因“道听途说”压下的忧思，又混着这股不平，重新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案头的烛火被夜风拂得微微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泛黄的宣纸上来回晃动，映得孙传庭鬓角的银丝愈发清晰。

他刚看完第一封邸报，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凉意，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近两年军情吃紧，关外的清军虎视眈眈，关内的流寇屡剿不绝，身为三边总督，他夙兴夜寐，连轴转了近月余，早已是心力交瘁。

此刻，没了案牍劳形，他对薄薄的邸报，无奈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里藏着三分自嘲，七分隐忍——这乱世之中，臣子的命途，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伸手拿起第二份折叠整齐的邸报，封皮上“吏部加急”四个朱红小字格外刺眼。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朝堂动态或是人事调令，可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便觉那纸张仿佛浸了冰，凉得刺骨。

展开邸报的刹那，一行行尖锐刻薄的文字如利刃般刺入眼帘，落款处“勤王总督刘宇亮”五个字，更是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邸报洋洋洒洒近千言，字里行间没有半分缓和，满是赤裸裸的指责与攻讦。“三边总督孙传庭，受皇恩之重，掌兵符之权，却于边关战事畏畏缩缩，遇满人铁骑便避战不前，坐拥精锐却不敢正面交锋，致使贼寇气焰愈发嚣张，实乃有负万岁重托，有愧天下苍生！”孙传庭逐字逐句读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大为惊异，手中的邸报几乎要拿捏不住，簌簌地抖了起来。这个刘宇亮，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数月之前，正是刘宇亮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参劾总兵刘光祚临阵脱逃、畏敌避战，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力主严惩以正军法。

彼时崇祯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刘光祚押赴军前正法，以儆效尤。可就在旨意即将执行之际，刘宇亮却突然改口，连上三封奏折为刘光祚伸冤，声称此前所言乃是误听流言，刘光祚实则忠心耿耿，战功赫赫，请求朝廷从轻发落。

这般前后矛盾、反复无常的行径，自然逃不过崇祯皇帝的眼睛。崇祯本就多疑，见刘宇亮如此出尔反尔，顿时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其发往吏部“议处”，虽未直接罢官夺职，却也已是颜面尽失，仕途岌岌可危。

孙传庭原以为，刘宇亮经此一事，定会收敛锋芒，闭门思过，却未曾想，他竟会在这般敏感的时刻，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孙传庭闭目沉思，脑海中飞速闪过种种关节。他与刘宇亮素来无深交，亦无宿怨，唯一的交集便是此前刘光祚一案的牵连。

想来刘宇亮是自知罪责难逃，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是身家性命，竟不惜构陷他人，想要通过攻击自己这个手握兵权的总督，来转移朝廷的视线，求得万岁爷的谅解。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手栽赃陷害！

“好一个刘宇亮！”孙传庭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甘，一拳重重砸在案上。

砚台被震得跳起，墨汁泼洒而出，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乌黑的污渍，如同他此刻被玷污的名声。

客栈之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他领兵多年，向来身先士卒，转战南北，从未有过半分畏缩。

当年镇压农民起义，他屡战屡胜，收复失地无数；如今驻守边关，他更是殚精竭虑，加固城防，操练士兵，即便面对满人铁骑的强悍，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可如今，却被人冠以“畏敌避战”的罪名，这如何不让他痛心疾首？

他又急又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刘宇亮，选在此时发难，绝非偶然。眼下边关战事吃紧，崇祯皇帝本就对武将多有猜忌，刘宇亮这番颠倒黑白的参奏，若是真的打动了圣心，自己便是有百口也难辩。

轻则罢官削职，重则身陷囹圄，甚至可能步刘光祚的后尘，落得个军前正法的下场！他不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若是死于这般无妄的诬陷，死于朝堂的明枪暗箭，他实在难以瞑目！

惊惧异常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后背的官袍也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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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上疏自辩，向万岁爷澄清事实真相。他强撑着颤抖的双手，再次拿起笔，可指尖刚触及笔杆，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蘸饱了墨汁。可刚写下“臣孙传庭叩奏万岁”几个字，便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溅在宣纸上，染红了那洁白的纸面，与黑色的墨迹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只觉得体内的力气在飞速流逝，眼前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可他不能停，刘宇亮的参奏如同一把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他必须争分夺秒，将那些不实之言一一驳斥。他忍着剧痛，继续书写，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细数自己驻守边关以来的种种举措，列举历次战事的详细经过，驳斥刘宇亮参奏中的每一处谎言，字里行间满是悲愤与赤诚。

然而，急火攻心之下，他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写着写着，他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下身竟隐隐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低头一看，只见官袍的下摆已被鲜血浸染。

便血！尿血！两种不祥的征兆同时出现，让他心头一沉。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眼前的景象也愈发模糊，整个军帐都在旋转，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落在案上，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亲兵听到动静，急忙掀帘而入，只见孙传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下的地面已被鲜血染红，双目紧闭，气息奄奄。“总督大人！总督大人！”亲兵们惊慌失措，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呼喊声此起彼伏，却只换来孙传庭微弱的呻吟。

客栈之外，夜色正浓，京城墙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为这位蒙冤的大臣呜咽。孙传庭躺在亲兵的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可脑海中依旧盘旋着刘宇亮那颠倒黑白的参奏，盘旋着崇祯皇帝多疑的面容，盘旋着边关百姓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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