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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落霞山层林尽染,枫叶如火,松柏苍翠,间或点缀着几株晚开的金桂,香气被山风揉碎了,若有若无地飘散。山势并不险峻,反而透着江南丘陵特有的秀润之气。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而上,苔痕斑驳,显见人迹罕至。
山腰向阳处,一片青竹掩映之下,便是莲姨所说的那座清静庵堂——“忘尘庵”。庵堂不大,粉墙黛瓦,朱门紧闭,只听得里面隐隐传来单调的木鱼声和诵经声,与外界的喧嚣和数日前止戈台上的腥风血雨,恍如隔世。
庵堂侧后方,穿过一小片疏朗的梅林(此时未到花期,只有虬劲的枝干),便是一处更为幽僻的所在。一圈低矮的竹篱,围起一方小小的净土。篱内,青草萋萋,几块未经雕琢的山石随意摆放,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亭亭如盖,金黄的扇形叶片落了满地,如同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绒毯中央,隆起一个不起眼的土丘。没有巍峨的墓碑,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一块简朴的、略带青苔的天然山石立在坟前。石面被打磨得光滑了些,上面以清峻的笔法刻着几行字:
爱妻沈清荷之墓
夫柳白猿立
字迹深入石髓,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与哀恸都镌刻进去。坟头上,干干净净,只有几束早已干枯、颜色褪尽的野花,用草茎系着,静静躺在那里,诉说着曾经有人来过的痕迹。秋风掠过竹林与梅枝,发出萧瑟的呜咽,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坟前打着旋儿,更添几分寂寥。
柳白猿来了。
他不是走来的,几乎是被“抬”上来的。一顶简朴的青布小轿,由两名莲姨找来的、口风极紧、脚步稳健的健妇抬着,沿着那青石板小径,一步步挪上来。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与窥探。
轿子停在竹篱外。莲姨上前,轻轻掀开轿帘。晨光斜斜照入,映出柳白猿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却特意做旧成原本那洗得发白样式的青衫,头发被仔细梳理过,束在脑后,露出清癯而平静的容颜。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掩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疲惫。他的眼睛半阖着,呼吸轻微而绵长,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耗尽了力气。
止戈台一战后,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才勉强苏醒。醒来后,身体的状态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那道“归墟”剑气残余的灰败道韵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最后的生机,莲姨与李长生想尽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心脉处一点微弱的火种不灭,且这火种还在持续缓慢地黯淡下去。他的身体,就像一件布满裂痕、即将彻底粉碎的瓷器,任何稍大的移动或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坚持要来。在醒来后得知自己身处离京、红药安好、王腾蛟重伤退走的消息后,他只沉默了片刻,然后用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对守在床边的莲姨说:“带我去……落霞山……见清荷。”
莲姨红了眼眶,想劝,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姐姐和这个倔强的男人了。这或许是柳白猿最后的心愿,也可能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归宿。
于是,他们悄悄离开了暗流汹涌的离京,一路小心遮掩行踪,来到了青州。莲姨事先已派人联络了忘尘庵的师太,简单说明了情况,获得了默许。
竹篱的小门被轻轻推开。红药搀扶着柳白猿,莲姨在一旁小心护着,石头想要上前帮忙,被柳白猿一个微微摇头制止了。李长生和叶轩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他们刚踏入这方幽静的小天地,忘尘庵的侧门也“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灰色缁衣、面容清瘦、眼神温和的老尼,带着两名年轻些的尼姑走了出来。老尼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对柳白猿合十一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闪过一丝悲悯,却并未多言,只是低声道:“柳施主,沈娘子这些年一直很安静。贫尼与弟子们每日诵经,不敢或忘。施主请自便,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柳白猿努力挺直了些脊背,对着老尼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多谢……师太……多年照拂。”
老尼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带着弟子悄然退回了庵内,轻轻掩上了门。她们的存在,像一抹淡影,见证了这坟茔多年的孤寂,此刻又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远道而来、伤痕累累的一家人。
然而,柳白猿等人的到来,终究还是惊动了山下的某些人。
落霞山脚下,便是青州沈家的别业庄园。沈家,青州传承数百年的诗礼望族,虽不似琅琊王氏那般权倾朝野、以武立世,但在文坛、士林、地方经济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当年沈清荷作为沈家嫡系一脉的明珠,才情品貌俱佳,却因执意下嫁当时还只是江湖新秀、毫无家世背景的柳白猿,而与家族几乎决裂。此事曾是青州乃至离京上层圈子的一桩热议公案。
十几年过去,沈家内部对此事的态度也早已分化。有人始终视柳白猿为拐走家族明珠、令家族蒙羞的祸首;有人则对沈清荷的早逝心怀惋惜,对柳白猿当年的“无能”颇有微词;当然,也并非没有同情者,只是碍于家族主流态度和王府当年的压力,不敢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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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柳白猿一行人的马车低调驶入落霞山地界时,沈家别业的管事便已得到了消息。很快,一些沈家族人,或骑马,或乘轿,或干脆步行,陆续出现在了通往忘尘庵的山路附近。他们没有靠近,更没有阻拦,只是远远地、或明或暗地驻足观望,目光复杂地投向那顶青布小轿,以及轿中隐约可见的憔悴身影。
这些目光,有的冷漠疏离,如同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有的隐含讥诮,仿佛在说“看这丧家之犬的狼狈模样”;有的则是纯粹的疑惑与审视,上下打量着这个十几年杳无音信、一出现就搅动了离京风云、如今却似乎命不久矣的男人;更有些年长些的族人,眼中掠过追忆与叹息,似乎透过柳白猿,看到了当年那个明媚鲜活、却毅然决然离家出走的少女身影……
红药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她搀扶父亲的手微微收紧,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怒意,下意识地侧身,想将父亲挡在身后。柳白猿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在意。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向那些方向偏移一分一毫,只是静静地、专注地望着竹篱内那座孤坟,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窥探、评判,都与他无关了。他的世界,在踏进这里的那一刻,便已缩小到只剩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净土,和净土下安眠的那个人。
一步,一步,又一步。
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对此刻的柳白猿而言,却漫长得如同跨越了半生。他的脚步虚浮无力,几乎全靠红药的支撑和自身一股顽强的意志在移动。青衫的下摆拂过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树稀疏的枝桠,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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