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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手腕的颤抖还是有些止不住。她纤长的手指蜷起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多次后,重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随着温热的液体下肚,才觉得好了一些。她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方才你不让报官,莫不是因为,你是前江宁织造曹家的人吧?”
小姑娘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双唇不由自主地翕动着,最终只吐出一句语无伦次的话语:“娘子……娘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我家中一贫如洗,实在是害怕挨打所以才……我……怎么可能跟那什么曹家有任何关系呢?”
“是啊。曹家女眷都已被没为官奴,成了奴籍,没有半点自由,怎会有这机会在这街上大胆偷盗?”黛玉的目光森冷,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紫鹃跟了黛玉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黛玉对于曹家的在意,一边给黛玉的杯中添水,一边接过了话茬:“除非这人是个偷跑了的黑户,故而得处处避着人,还得打扮成个男孩的模样。毕竟若是万一不小心被官府查出了,遣送回原籍不说,光本地官府这边,二三十个板子就定是少不了的了。要是身子弱些,只怕下了刑凳就已经是半残了。”
“娘子……我……”巧儿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张口结舌,只有眼泪簌簌而下。
念同虽然不太明白前因后果,却也是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额娘心善,愿意给你这个机会,若你能够将前因后果说清,或许我们真的有办法能帮你解了你的苦楚。可若是你一心隐瞒,怕要一辈子都过这样的日子了。”
“没错,遇到咱们娘子和小姐可是你天大的福气。有什么苦楚,快说出来才是。”赤鸢一心记挂着巧儿的伤,把她扶了起来,又把一杯茶放入了她的手中。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巧儿没有踌躇很久,猛地抬起了头,双眼亮晶晶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只腮边滚落的晶莹如她零落的人生:
“娘子聪慧过人,既然猜到了,我便不多瞒了。我确实……原本是曹家之人,当年曹家败落后,被狠心的舅舅卖往扬州,进了春香楼。老鸨见我年岁尚小,便先让我学艺,说是等大些再接客。好在没多久,当初为我起名的姥姥为报恩德,卖房子卖地,把我赎了出来。我本天真地以为可以就此过上好日子,但好景不长,姥姥本就八十多岁了,很快就……去世了,徒留我和姥姥的孙子板儿相依为命。家中贫困,板儿想要护我,奈何年纪尚小,又无房无地,只得眼睁睁见着他三叔伯将我卖到了地主家,给地主那十二岁的傻儿子做童养媳。我力气小干不动多少活,饿好几天都是常事,他们还时不时对我拳打脚踢。我不甘心,找准机会深夜逃了出来。”
巧儿越发激动,忍不住浑身浑身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恨之色。
众人听得入神,都没有预料到眼前这个才九岁大的女孩就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黛玉已不知是叹了几口气,把巧儿拉到身前,用手绢擦了她的眼泪,让她喝口水慢慢说。
巧儿喝了口水,缓了缓情绪接着说道:“逃出来后,我生怕被抓回去,沿着官道一直狂奔,只寻些野果充饥。那日我饿晕在路边,被一位姐姐搭救,让我去她店里帮工,没多少月钱,但是可以包吃包住。刚开始确实不错,过了一两个月的安生日子。谁知那姐姐前夫打上门来,说姐姐和离时贪墨了他家的财产,须得把聘礼归还,换不了就拿嫁妆来抵。县太爷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让他们自行解决。姐姐的前夫得意极了,便要把姐姐铺子卖了,把她带回家去。姐姐不从,那泼皮竟一气之下打断了姐姐的腿,还在邻里面前扬言,说我是姐姐未出嫁前在外面生的野种,败坏姐姐的名声。”
“好在姐姐为了方便,一直让我以男孩身份行走,他便把我一起带到了金陵,让我做些伺候人的活。可他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家里哪有什么银钱,于是就让我去偷,去抢。他知道我没有户籍,更是扬言不听话就去报官把我抓起来。姐姐于我有恩,如今断了腿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屋里……我要是偷不到钱,他就要打我,还要打姐姐。虽然……可是我不能就这么抛下姐姐走啊!”
当了娘亲的人哪里能听得这些话,在一旁照顾念同的乳母早就在偷偷抹眼泪。黛玉听着巧儿的遭遇,红了眼睛的同时也暗下决心此事不能不理。
可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不仅政治法律,还有文化传统,中间牵涉的东西太多。她救得了一个巧儿,可是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巧儿,以及那些如同她那位姐姐般一样命苦的女子。
“额娘,”念同拽了拽黛玉的衣角,有些迟疑地说,“我们能不能,把这个巧儿带回……家?”
想来念同也是知道此事不合规矩,才这么犹豫。
救是自然要救的,但是不能就这么带走,不说以后的出路这种还未发生的事儿了,光身份的问题就需要解决。
黛玉摸了摸巧儿的头:“额娘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此事没那么容易。和咱们回家是肯定不可能了,而且也不能解决她和她姐姐的问题。”
念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了两颗糖果塞到了巧儿的手里:“荷包是我额娘给我绣的,我们兄妹三人一人一个,自然不能给你。这两颗糖给你和你姐姐,希望你可以开心一点。”
时间已经不早了,黛玉便让紫鹃备车,带着念同先回去。
赤鸢则带着两个侍卫,让巧儿带路,气势汹汹地去了她的家。
“人呢?快出来!你家的小子冲撞了咱家娘子,不想他死就赶紧拿钱出来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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