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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0元?
计算有误。
某处出了差错。
我感到手心沁出汗来。衣袋里的零币居然算错,最近三年可是从未有过,一次也没有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不好的征兆。趁这不好的征兆尚未作为实实在在的灾难出现,我必须彻底收复失地。
我闭上眼睛,像洗眼镜片一样将左右两半球大脑清洗一空。随后将双手从衣袋掏出,张开手心,让汗水蒸发。我像《瓦劳克》电影中面对甘·费特时的亨利·方达那样干净利落地做完这些准备工作。我特别喜欢《瓦劳克》这部影片,尽管这并无所谓。
确认左右手心完全干爽以后,我重新插进两个衣袋,开始计算第三遍。如果第三遍计算的结果同前两次中的某一次结果相符,那么就不存在问题。任何人都有出错的时候。在特殊情况下,人人都会变得神经质,同时也必须承认多少有点过于自信。我的初步性错误便是由此造成的。总之我要得出准确的数字,也只有这样才能纠正错误。不料在我着手纠正之前,电梯门开了。开得毫无前兆毫无声响,倏地分往两侧。
由于精神仍然集中在衣袋中的零币上面,一开始我未能及时意识到门已打开。或者准确地说来,虽然目睹门已打开,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一状况的具体含义。无需说,门开意味着被剥夺了连续性的两个空间因此而连为一体,同时也意味我所乘的电梯到达了目的地。
我停止衣袋中手指的动作,往门外看去。门外是走廊,走廊里立着一个女郎。女郎年轻体胖,身穿粉红色西服套裙,脚上是粉红色高跟鞋。套裙手工精良,光鲜流畅。她的脸庞也同样光鲜可人。女郎确认似的对我端视良久,然后猛然点了下头,意思像是说这边来。我于是不再数钱,双手从衣袋掏出,走出电梯。刚一走出,电梯门便急不可耐地在我身后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四下巡视,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暗示我此刻处境的东西。我能明白的仅仅是此乃楼内走廊这一点。而这点连小学生都一清二楚。
一言以蔽之,这是座内部装修得异常平滑的大厦。正如刚才乘的电梯,所用材料倒是高级,只是滑溜溜的没有抓手。地板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壁白里透黄,犹如我每天早上吃的黄油酥饼、走廊两侧排列着结实厚重的木门,上面分别带有标明房间号码的铁牌。房号颠三倒四,混乱不堪。“936”的旁边是“1213”,再往下又成了“26”。如此乱七八糟的房间排编顺序真是见所未见。显然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女郎几乎不言不语。朝我说了句“这边请”,但那只是口形做如此变化,并未出声。我从事此项工作之前曾参加过两个月的读唇术讲习班,因而好歹得以理解她表达的意思。起始我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家耳朵失灵、电梯无声,咳嗽和口哨又声不像声,弄得我在音响面前全然没了主见。
我试着咳嗽一声。其声依然畏畏缩缩,但终究比电梯中的像样多了。于是我心怀释然,对自己耳朵恢复了少许自信。不要紧,耳朵还不至于不可救药。耳朵是正常的,问题出在她嘴巴方面。
我跟在女郎后面走着。高跟鞋尖尖的后跟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昨昨作响,犹若午后采石场发出的声音。两条裹着一层长筒袜的大腿清晰地映在大理石地板上。
女郎圆鼓鼓地胖。固然年轻固然漂亮,但她委实胖得可观。年轻漂亮的女郎身体发胖,我总觉得有点奇妙。我跟在她后头边走边一直打量她的脖颈、手腕和腿脚。身体胖墩墩地全是肉,仿佛夜里落了一层无声的厚雪。
每次同年轻漂亮而又肥胖的女郎在一起我都感到困惑。何以如此我不得而知。也可能因为我极为自然而然地想象出对方饮食生活的光景所致。每当见到肥胖的女郎,脑海中便不由得浮现出她喳喳有声地大吃大嚼盘中剩的凉拌水田齐,以及不胜依依地用面包蘸起最后一滴乳脂汤的光景。我无法不这样想。这么着,我的脑海便像酸物侵蚀金属一样充满了她吃饭的场面,其他种种功能则变得迟钝起来。
倘若光是胖倒也罢了。光是胖的女郎像空中的浮云,无非漂浮在那里而已,与我毫不相干。而若是又年轻又漂亮又肥胖的女郎,问题则另当别论。我不能不决定自己对她应取何种态度。一句话就是说我有可能同她困觉。我想大约是这点将我的脑袋弄得如一团乱麻。带着麻木不仁的脑袋同女人困觉可不是件容易事。
但绝不是说我讨厌胖女郎。困惑和讨厌并非同义词。这以前我曾同好几个肥胖而年轻貌美的女郎睡过,总的来看那种体验绝对不坏。困惑若被往好的方向引导,必然产生通常得不到的美妙结果。当然也有时候不一帆风顺。性交这东西是一种非常微妙的行为,同星期天去商店买暖水瓶不是一码事。即使同样年轻貌美而又体胖的女郎,其脂肪的附着方式也各所不一。某种胖法可以将我带往惬意的方向,而另一种胖法则将我遗弃在表层困惑地带。
在这个意义上,同胖女郎困觉对我是一种挑战。人的胖法和人的死法差不多一样多种多样。我跟在年轻貌美且胖的女郎后面,边在走廊行走边如此思绪纷坛。她那格调高雅的粉红色西装的领口处缠着一条白色围巾。胖乎乎的一对耳垂上悬着长方形金耳环,随着她的步履如信号灯一般闪闪烁烁。就整体而言,她胖固然胖,但体态轻盈。当然,也许是紧绷绷的内衣卓有成效地使她的体形看起来收敛有致。不过即便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其腰肢的摆动也称得上优雅得体,赏心悦目。于是我开始对她怀有好感。她的胖法似乎很适合我的口味。
不是我辩解,能使我怀有好感的女性并不很多。总的说来还是相反的情况更多一些。因此,一旦偶尔对谁怀有好感,便很想这好感测试一番。一来想确认这好感是否真实无误;如若真实无误,那么二来就想以自己的方式观察其发生怎样的效应。
这样,我上前与她并肩而行,对自己迟到八九分钟表示道歉。
“想不到进门手续费那么多时间。”我说,“况且电梯又怪得要命。本来是提前10分钟到达这座大厦的。”
她轻快地点了下头,意思像是说知道了。其脖颈漾出一股科隆香水味儿,犹如夏日清晨站在香瓜田边所闻到的芬芳。这芬芳使我涌起莫可名状的奇妙心境,仿佛两类不同的记忆在我不知晓的场所交融互汇那种虽有欠谐调却又撩人情思的感觉。这在我是常有的事。而且大多时候是由特定气味所引起。至于何以如此我则无从解释。
“走廊真够长的。”我以闲聊的口气向她搭话。
她边走边觑了一眼我的脸。我看得出来,她不是二十就是二十一。眉目清秀,前额饱满,肤色媚人。
她看着我的脸,说了声“普鲁斯特”①。其实她并未准确发出“普鲁斯特”这串音节,只不过我觉得其嘴唇低儒的形状像是“普鲁斯特”。声音依然完全无法捕捉,连吐气声都听不出,活像隔着一堵厚玻璃墙交谈。(①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小说家,代表作有《追忆似水年华》,擅长描写人的深层心理。)
普鲁斯特?
“马赛尔·普鲁斯特?”我问。
她以不无诧异的眼神望着我,又重复了一遍“普鲁斯特”。我只好放弃努力,退回原来位置,尾随其后拼命寻找同“普鲁斯特”这一唇部动作相符的词语。“妇人私通”、“北南西东”、“肥猪耳聋”——我试着把这些无聊字眼一个个发出声来,但哪个都不正相吻合。我觉得她确实说的是“普鲁斯特”。问题是到何处去寻求这长长的走廊同马赛尔·普鲁斯特之间的关联呢?我如坠五里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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