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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雪办公室出来,我和马定凯都没说话,径直走向对面不远的接待室。
推开接待室的门,房间不大,光线被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滤得有些昏暗。靠墙摆着几张深褐色的白色布艺沙发,人造革的坐垫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这个接待室的使用频率显然是很高的。
马定凯摸出烟,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两人各自点上。
接待室里的报刊架上整齐码着几本最新期刊和报纸,两人倒是不约而同的各自拿了报纸看了起来。
虽然手里拿着报纸,但我的脑子里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一般情况下,省纪委办案,问题不大的话,需要市里干部配合,通常一个电话,或者一份函件,也就沟通了。
省纪委直接派人下来,而且专门找一把手……这意味着事情不小,或者,举报的层级不低,指向明确,引起了省里的重视。
一般的干部,于伟正书记也不可能亲自接待。在于伟正书记办公室的,极有可能是省纪委的副书记了。
我心里飞快地把最近曹河乃至东原的大小事情,特别是可能涉及“经济问题”、“国有资产”的事情过了一遍。
至少不是曹河县了,棉纺厂改制是头等大事,程序上反复推敲过,也咨询了市里相关部门的意见,按理说不该有大的纰漏。但“国有资产流失”是个筐,评估作价、土地、厂房、职工安置……任何一个环节被人拿放大镜看,甚至歪曲解读,都可能出问题。但级别不够,曹河县没人能惊动省纪委……
看了会报纸,我掐灭了只抽了半截的烟。
马定凯也闷头抽着烟,恰好看向我道:“李书记,这……省纪委突然下来,还直接找于书记,到底是为了啥事?不会是……冲市里领导来的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这些话题又在市委大院,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又在隔壁,自然是不能讨论。“定凯,这些事情,咱们不讨论。”
我起身,走到靠墙的报架前,随手取下一本有些卷边的《求是》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从下面抽出几份《东原日报》和《参考消息》,转身递给他一份,“等着吧。于书记见完省纪委的同志,自然会叫我们。”
马定凯接过报纸,但显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机械地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二十来分钟,但感觉格外漫长。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接待室门口。
门被推开,林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笑:“李书记,马县长,久等了。于书记那边……可能还要一会儿。东洪的贾书记和罗县长也来了,只有一起先等一会。”
说着,她侧身让开。贾彬和罗致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贾彬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短袖衬衫,扎在笔挺的灰色西裤里,头发上抹了发胶,脸上红光满面,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罗致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倒是平静许多,只是目光扫过我和马定凯时,微微顿了一下。
“哟,朝阳书记,定凯县长!你们也在啊!”贾彬嗓门洪亮,几步跨过来,主动向我伸出手,手掌厚实,握力很足,“怎么,也是来向于书记汇报工作的?听说你们曹河昨天搞了个大场面,和王老先生签约了?恭喜恭喜啊!”
我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脸上也浮起礼节性的笑容:“贾书记消息灵通啊。比不上你们东洪,动作快,魄力大。”
“哪里哪里,”贾彬松开手,又热情地和马定凯握了握,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皮鞋锃亮,“我们那都是小打小闹,种地嘛,实际上还算是农业,只是书记特批,这个事啊,算到招商擂台赛上,但是比不了你们引进外资,搞国企改制,这才是大手笔,大文章……”
前几次见了贾彬书记,脸上是带着明显的不高兴,倒是这次与东方神豆项目签约后之后,贾彬的态度变化很明显,显然是底气足了,腰杆也直了。
罗致清也道:“朝阳书记,定凯县长,东洪与曹河,本是一县两翼,理当携手并进。这次东方神豆项目,说起来还是要感谢曹河在前期调研和资源对接上的大力支持。省了我们很多工作,东方神豆是一年投资年年收益啊,只要光明区这个豆奶厂的项目落地投产,东洪就能见到现金,到时候李书记,我看你们也可以试着种一些。”
罗致清说道颇为真诚,贾彬笑插话道:“致清啊,你啊,多虑了,朝阳书记和定凯县长是有计划的,哪用得着你来操心?越俎代庖了!”
他笑声爽朗,但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颇为此刺耳。马定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没接话,但目光里满是失落与委屈。
罗致清在旁边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膝盖上,似乎在准备着什么,姿态比贾彬收敛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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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彬见马定凯不搭腔,也不在意,转向我,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朝阳书记啊,不瞒你说,之前王建广先生从我们东洪转到你们曹河投资,我这心里啊,确实是有些失落,也有些啊想不通。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说这么好的项目,怎么就让曹河给……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东洪主动放弃了王老先生那边。当然,主要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缘分没到。可谁曾想,这更好的‘东方神豆’项目,兜兜转转,又落到了我们东洪!这叫什么?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所以啊,来的路上,我还跟致清县长说呢……”
他目光扫过我和马定凯,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朝阳同志,你毕竟在东洪工作过,对咱们东洪的干部群众,还是有感情的!这个项目,最初也是定凯同志先去接触考察的嘛,说明你们曹河县委县政府,眼光还是有的!虽然因为一些……啊,一些具体情况,最终没有选择落地曹河,但这份前期的工作,这份为项目付出的心血,我们东洪是记在心里的!等我们东洪把这个项目做大做强,带动一方群众致富,这里面,也有你们曹河同志的一份功劳嘛!”
他这话,听起来是感谢,是客气,但字里行间,分明透着炫耀,甚至是一丝的嘲讽。特别是提到马定凯最初去考察,更是有意无意地在马定凯心里扎了一根刺。
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片冷然。贾彬这人,以前在市委组织部时,还算低调谨慎,到了东投集团与张云飞配合的时候,就有些锋芒毕露了,在东洪当了一把手,特别是背后有于伟正书记的上识,这心态一下子就有些飘了。他这是在敲打我们,更是在向我和马定凯,或者说,向所有可能关注这件事的人宣告:他贾彬,和他主政的东洪县,如今风头正劲。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定凯。他低着头,手里的报纸捏得有些紧。贾彬这番话,无疑是在揭他的伤疤,挑唆我和马定凯的关系。这对于心高气傲、一心想干出成绩证明自己的马定凯来说,比骂他几句还难受。
罗致清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面前林雪刚倒的茶水,没在说话。
我知道,罗致清和贾彬并非铁板一块,他这个县长当得并不舒心。贾彬此刻的张扬,罗致清心里未必舒服,只是不便表露。
这边的气氛并不和谐,而对面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倒是陡然紧张起来。
省纪委书记黎泰平坐在沙发上,这位六十岁上下的干部,头顶的地中海在日光灯下有些反光,仅存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侧后方梳着,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他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颇为严肃,手里拿着一叠不算薄的材料,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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