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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山把马鞭往鞍侧一挂,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干粮硬得像石头,在嘴里滚了半天,唾液把它泡成糊状,黏在上颚和舌头上,一股子苦味,更加的难以下咽。
周恒山强行把它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回怀里,靴跟磕了一下马肚子,战马加快了步伐,从快步变成了小跑,从身侧官道上正在行军的八卦军军阵旁经过,向着远处一座村子飞驰而去。
他们收到红营在颖河布置防线的消息后,便迅速的组织兵马轻装疾行,艮卦和巽卦的步兵几乎没有休息,朝着颖河狂奔而来,走不动了就歇一炷香的工夫,歇完了接着走,他们不能停,甚至都不能慢下一点速度,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抢在红营构筑工事之前冲到颖河,才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
有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脚步还在迈,眼睛已经闭上了,撞到前面的人背上才醒过来;有人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渗进袜子里,冻成了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人把枪托拄在地上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掉了队又跑着追上来,追上来又掉了队,反反复复的,像一条被潮水冲来冲去的死鱼。
周恒山走在队伍的中段,前后左右都是艮卦和巽卦的兵,灰蓝色的号衣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有的人号衣上还有干透了的血渍,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四万多人,加上随军的骡马、辎重、火炮,拉成了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龙。
巽卦的卦主孙万荣把他手下的八卦军神兵也都交给了周恒山,自己只领着护法在后头收拢和重组佛兵,那十几万散了架的佛兵,能收拢多少是多少,能带回来多少是多少,强攻颖河防线,少不了他们这些炮灰。
前头是一个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坐落在官道西侧的一片缓坡上,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下的碾盘上落了一层灰,村子里头的百姓早在当初白莲教驱赶灾民来豫南之时就已经被红营给迁走了,但此刻村里村外却全是人。
躺着的人、坐着的人、靠着墙根的人、蜷缩在门槛上的人,灰蓝色的号衣和盔甲大多扔在一旁,这些人全部都带着或重或轻的伤,有人缺了一条胳膊,断肢处用破布包着,破布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有人头上缠着白布,白布被血染红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有人躺在地上,身下铺着一层干草,干草被血浸湿了,黏在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他们都是先前派去攻击颖河防线、缠住红营阻扰红营部队构筑防线的骑兵,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被收拢在这座村子里头,战马则放在村外啃食着杂草,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混着汗臭和马粪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恒山在之前就收到了骑兵部队和红营骑兵遭遇的消息,这座村子离那片遭遇战的战场已经不远,甚至还能看到远处骑兵战马卷起来的烟尘、听到前头模模糊糊的骑兵号角声随风飘来,周恒山到这村子附近之时又收到了前头的回报,已经剿灭那支红营的骑兵部队,双方这场遭遇战持续时间并不算长。
可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就造成了这么多的伤亡,周恒山粗粗点了点,村外的伤员就起码有七八百人,村子里头和战场上还不知道有多少,更不用说还有许多战死的弟兄了。
周恒山没有进村子,安排了一个将领去点人和整队,自己则加快了马速,从村子外头掠过,跑了一阵子,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原,平原上没有庄稼,没有树木,只有灰白色的冻土和干枯的麦茬,然后,就是铺了一地的尸体。
周恒山勒住马,从马背上直起身子,朝前方望去,他的目光从近处往远处推,推过了第一排尸体,推过了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一直推到视野的尽头,到处都是尸体,散落在灰白色的冻土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躺着,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尘土里,有的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战马的尸体比人的尸体更大、更显眼,灰白色的马肚子鼓鼓的,四条腿僵直地伸向天空,像四根被折断了的木桩。有些地方,人的残肢和战马的残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马,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沉沉的、正在被冻土一点一点吞没的杂色。
白莲教的人已经在打扫战场了,消灭掉拦路的红营兵马之后,大队的白莲教骑兵继续向颖河飞驰而去,留下了几百人在打扫战场,他们在尸体之间走动,有人蹲在地上翻看尸体的衣袋,把值钱的东西摸出来塞进自己怀里;有人把散落在战场上的武器捡起来,堆在一起,刀、枪、弓、箭、火药葫芦,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把还能用的马鞍从死马背上卸下来,扛到一边;有人在抬尸体,把白莲教兵卒的尸体抬到板车上,一车一车地拉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各自的事情,像一群在废墟上觅食的乌鸦。
战场上也散落着红营骑兵的尸体,不多,但很显眼,深红色的衣甲在灰白色的冻土上像一团团快要熄灭的火,还在燃烧,还在发着最后的、微弱的光,那些打扫战场的白莲教骑兵似乎是收到了命令,先把那些红营骑兵的尸体给清理出来,码在一旁的空地上。
周恒山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步行走进了战场,他的靴子踩在冻土上,踩在散落的箭矢和弹壳上,踩在干透了的血泊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具红营骑兵的尸体上移到另一具上,又从另一具上移到下一具上。
周恒山在一具尸体前停了下来,捡起尸体上放着的一个铁牌,那是红营兵将的身份牌,刻着名字、职位、籍贯等等,挂在脖子上,周恒山握在手中,轻声将上面的名字念了出来“马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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