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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材魁梧的哥萨克,眯缝着绿色的眼睛,一缕额发从帽檐下披到狭窄、白净的额角上,他向前倾着身于,双唇紧闭,正瞄准他——本丘克——的胸膛。还是在开枪以前,本丘克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尖叫;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娘儿们跳出人群,往村于里跑去,她一只手把孩子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捂着小孩的眼睛。
一阵乱射之后,站在坑边的八个人摇摇晃晃地跌进坑里剧子手们向坑边跑去。
米吉卡·科尔舒诺夫看见那个被他打中的赤卫军战士正蹦跳着,用牙齿咬自己的肩膀,就又给了一枪,悄悄地对安德烈。卡舒林说:“你看这个鬼东西——把自己的肩膀都咬出血来啦,像狼一样,一声不响地死去。”
又有十个要处决的人,在枪托子的推搡下走到坑边……
在第二次齐射以后,妇女们都同声哭叫起来,她们挣出人群,拉着孩子们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开。哥萨克们也开始走散。可憎的屠杀场面。正在死去的人们的惨叫和呻吟声、等待枪毙的人们的吼叫声,——所有这无比凄惨的、震惊人心的场面把人们驱散了。只有那些对死亡的场面已经熟视无睹的从前线归来的士兵们和那些最狂暴的老头子们还留在那里。
又押来一批一批光着脚、被剥得只剩一件内衣的要处决的赤卫军战士,刽子手们也在一班一班地轮换,一排又一排的齐射声,夹杂着零星清脆的僻啪的射击声。
受伤没打死的人又多补几枪。第一层死尸,在间歇时匆匆用黄土盖上。
波尔乔科夫和克里沃什雷科夫走到那些等待枪毙的人们面前,想要鼓舞他们从容就义,但是这些话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这当儿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在控制着这些人,再过一分钟,他们的生命就要像断梗的树叶一样脱落。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从已经变得稀疏的人群里挤出来,往村子里走去,迎面遇上了波乔尔科夫。他往后退着,皱起眉头说道:“你也在这儿,麦列霍夫?”
葛利高里的两颊顿时变得白里透绿,他停下脚步。
“在这儿。你不是看到了……”
“看到了……”波乔尔科夫歪着嘴笑了,眼里冒出新燃起的仇恨的怒火,紧盯着葛利高里的苍白的脸。“怎么,枪毙起自己的兄弟来啦?你变心啦?……你原来是这样的人……”他走到葛利高里跟前,低声说道:“你给我们干,又给你们这伙人于,是吗?谁给你的钱多?唉,你呀!……”
葛利高里抓住他的衣袖,气喘吁吁地质问道:“你还记得格卢博克附近的战役吗?还记得,你是怎么枪毙军官的……是你下令枪毙的!是吧?你现在是自食其果!
好啦,别难过!剥别人皮的也不只是你一个人!你要上西天啦,顿河苏维埃人民委员会的主席!你这个坏蛋,把哥萨克出卖给犹太人!明白了吗?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赫里斯托尼亚抱住疯狂的葛利高里,把他领到一边去。
“咱们牵马,走吧。走!咱们在这儿没有什么可干的了。上帝呀,怎么能这样残害人哪!……”
他们走了,后来,听到波乔尔科夫的讲话声音,就站住了。波乔尔科夫身边围了许多从前线归来的哥萨克和老头子,他慷慨激昂地尖声喊道:“你们都是些胡涂人……都是瞎子!你们都是瞎子!军官老爷们欺骗了你们,叫你们屠杀自己的亲弟兄!你们以为把我们杀掉,从此就天下太平啦?绝对不会!今天你们暂时占了上风,可是明天就要枪毙你们啦!苏维埃政权将在俄罗斯各地普遍建立起来。请你们记住我的话!你们在无故地流别人的血!你们这些胡涂虫!”
“我们也要这样对付那些人!”一个老头子跳出来说。
“老人家,你们是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杀光的,”波乔尔科夫笑道。“你不可能把整个俄罗斯都吊到绞架上去!小心你自己的脑袋吧!你们会后悔的,可是那时已经晚了!”
“你别吓唬我们啦!”
“我不是吓唬你们。我是在给你们指路。”
“波乔尔科夫,你自个儿才是瞎子呢!莫斯科把你的眼睛蒙上啦!”
葛利高里没有听完就走了,几乎是跑到他拴马的院子去的,那匹马听到了枪声正急得在发脾气。葛利高里和赫里斯托尼亚勒紧了马肚带,飞驰出村,——他们连头也不回,驰过山岗。
可是波诺马廖夫村依然硝烟弥漫:维申斯克、卡尔金斯克、博科夫斯克、克拉斯诺库特斯克和米柳京斯克的哥萨克在枪杀卡赞斯克。米古林斯克、拉兹多尔斯克、库姆沙特斯克和巴克拉诺夫斯克的哥萨克。坟坑已经填得满满的,撒上黄土,用脚踏实。两个军官,戴着黑色假面,架着波乔尔科夫和克里沃什雷科夫,来到绞刑架下。
波乔尔科夫昂着脑袋,豪迈地从容就义,他登上凳子,解开衬衣领,露出黝黑的粗脖子,浑身的筋肉没有哆嗦一下,自己把涂了肥皂的绞索套到脖子上。克里沃什雷科夫被搀扶过来,一个军官帮着他踏上板凳,他也自己套上绞索。
“请准许我在死前说最后的几句话,”波乔尔科夫请求道。
“说吧!”
“请您说吧!”前线归来的哥萨克们叫喊道。
波乔尔科夫向已经变得稀疏的人群挥了一下手,说道:“请你们大家好好看看,甘愿看我们去死的人还剩下几个啦!是良心在折磨他们!我们为了劳动人民,为了劳动人民的利益,不惜牺牲,跟将军老爷们的狐群狗党在作殊死的斗争,现在我们却要死在你们手里!但是我们并不诅咒你们!……你们是些可怜的上当受骗的人!
等苏维埃政权一建立起来,你们就会明白真理究竟是在哪一方。你们把静静顿河的优秀儿子们杀死在这个坑里……“
响起了一阵越来越高的话语声,波乔尔科夫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一个军官趁这个机会,麻利地把波乔尔科夫脚下的凳子踢开。波乔尔科夫的巨大、沉重的身躯,旋转了一下,坠了下来,胸触到了地面。勒在喉咙上的绞索抖动起来,勒得喘不过气,逼使波乔尔科夫向上挺起身子。他踮着脚尖站住,——光脚丫子的大脚趾头登住潮湿的烂泥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用从眼眶里努出来的眼珠,横扫了一眼寂静的人群,声音不大地说道:“你们还没有学会绞死人……如果是我来绞你的话,斯皮里多诺夫,决不会叫你的脚触到地面……”
他嘴里流出了很多唾液。戴假面的军官和近处的几个哥萨克忙乱起来了,费了很大劲才把他那瘫痪无力的沉重身躯抬到凳子上。
没有等克里沃什雷科夫把话说完,就把凳子从他脚下踢开,碰在不知道是谁扔下的铁锹上。枯瘦如柴的克里沃什雷科夫在空中荡了半天,身子忽而缩成一团,蜷着的膝盖触到了下巴,忽而又抽搐着重新伸直……当第二次把波乔尔科夫脚下的凳子踢开的时候,他还处在痉挛状态中,还在蠕动歪到一旁去的紫黑的舌头。身体已经沉重地坠下来,皮上衣的肩上裂开了一条缝,脚趾头尖又触到地面上。哥萨克人群中发出了惊叫声。有几个人画着十字,开始散去。这一阵惊慌,可非同小可,以至霎时间,所有在场的人都像被妖法钉在那里,恐怖地瞅着波乔尔科夫变得像生铁一样的脸。
但是他已经不能出声,绞索勒住了喉咙。他只是大瞪着泪如泉涌的眼睛,歪着嘴,全身痛苦可怕地向上探去,想减轻一些痛楚。
有个人灵机一动:忙用铁锹挖起土地来。他匆忙地从波乔尔科夫的脚下往外挖着土块,每挖一铁锹,波乔尔科夫的身体就伸直一点儿,脖子也变得越来越长,略微有些卷发的脑袋向后仰去。绞索勉强地禁得住这六普特重的身躯;绞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轻轻地摇晃着,波乔尔科夫也随着绞架摇晃的节奏在晃动,向四面转着,仿佛有意在让刽子手们看看自己的紫黑的脸和洒满唾液和热泪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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