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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小北蹲在营地边缘的一个土堆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周锐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很丑的笑脸,两个圆圈是眼睛,一个弧线是嘴。周锐看了两秒,蹲下来,在那个笑脸的旁边画了一个更丑的笑脸。两个丑八怪并排蹲在地上,像两个在晒太阳的癞蛤蟆。
李闯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他把一个饭盒放在常小北脚边,一个饭盒放在周锐脚边,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他们,没有等他们说谢谢。他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去,留下了两盒饭。
赵旷站在营地的北侧,面朝着俄罗斯营地的方向。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眯着。他在看那个方向,但他的大脑在看别的东西——他在复盘。从进入针叶林到翻过栅栏,从拿到盒子到跑回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声音,每一个气味,每一个光线变化。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像在放一部电影,一遍,两遍,三遍。他在找那个如果重来一次他会做得不一样的地方。他没有找到。不是因为他做得完美,是因为在那种条件下,在所有信息都不完整、所有选择都有风险、所有结果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他能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木盒子放在秦渊的帐篷里,放在弹药箱上面,搪瓷缸子的旁边。盒子的盖子盖着,没有人打开过——从岳鸣把它带回来到现在,没有人再打开过它。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从俄罗斯的营地转移到了华国的营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
下午三点,营地的喇叭响了。不是广播体操的喇叭,是组委会用来发布通知的喇叭。喇叭的声音在针叶林的边缘回荡,被树干弹回来,被沼泽的水面吸进去,被风撕成碎片,然后又拼在一起。
通知是用英语念的,念了两遍。第一遍的时候,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在听。第二遍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不是不听了,是在听的同时做别的事情。通知的内容不长,大概三十秒就读完了。
周锐听完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嘴唇在动,默念着那些音节,把它们从英语翻译成中文,从中文翻译成他能理解的信息。
“得分情况。俄罗斯——一分。德国——零分。法国——零分。英国——零分。日本——零分。中国——一分。”
他的嘴唇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喇叭的方向,喇叭是黑色的,挂在旗杆的顶端,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分。
华国得了一分。俄罗斯也得了一分。其他四个国家,零分。
周锐把这个结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他在算。六支队伍,每支队伍的目标是六件物品——每支队伍手里有一件物品,每支队伍需要去偷别人的一件物品。如果所有队伍都成功了,那应该是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分,每个人也都失去了一分,净胜分是零。但结果不是这样。只有两支队伍拿到了分,其他四支队伍零分。意味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意味着,在六支队伍里,只有两支队伍成功地从别人那里偷到了东西。华国偷到了俄罗斯的。俄罗斯偷到了不知道谁的。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但结果是一样的——只有两个国家成功了,其他四个国家既没有偷到别人的东西,又丢了自己的东西。
或者,丢了但没有偷到。或者,偷到了但没有守住。或者,既没有偷到也没有守住。各种组合,但结果都是一个数字:零。
周锐的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更接近于“我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个结果但它确实是真的”的表情。他把这个表情收住了,因为他看到岳鸣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岳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他走到周锐面前,停下来,看着周锐的眼睛。周锐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分数。
周锐说:“一分。和俄罗斯一样。其他四个国家零分。”
岳鸣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瞳孔在那个眯眼的动作中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闻什么东西。他在闻这个结果——不是闻数字,是闻数字背后的东西。为什么只有两个国家成功了?为什么俄罗斯也成功了?他们偷了谁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用了多少人?他们是在什么时候行动的?他们遇到了什么阻力?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被发现?
这些问题在他的大脑里同时冒出来,像水泡从水底升到水面,一串一串的,密密麻麻的。他一个一个地看着它们,没有去抓任何一个。他知道现在不是抓的时候。
段景林从阴影里走出来了。他没有躺着了,他听到了喇叭的声音,从他的位置,他听得比谁都清楚。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弹药箱上。弹药箱上已经有秦渊的缸子了,两个缸子并排摆在一起,一个里面有茶渍,一个里面是干净的。
段景林说:“一分,不错了。”
他说“不错了”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我们做得还行”的满足,是那种“在这个规则下、在这个条件下、在这个对手下,一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也知道别人干了什么。他知道这个一分是怎么来的——不是运气,不是侥幸,是岳鸣带着三十一个人翻过栅栏、穿过营地、拿到盒子、跑回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没有伤亡的、没有失误的进攻。
他也知道,在这一分的背后,是他们的营地在那两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人防守。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来了,偷走了他们的东西,他们现在可能也是零分。没有人来。不是因为他们的东西不值得偷,是因为——段景林想到这里,停了一下——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都在进攻,都在想着怎么拿到别人的东西,没有人有余力来管他们。
除了俄罗斯。
俄罗斯拿到了一分。他们偷了谁的?段景林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俄罗斯能拿到这一分,说明他们也用了和秦渊类似的策略。全军出击,或者接近全军出击。因为在面对六个营地的复杂局面下,只有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才有可能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完成一次成功的进攻。如果你分了人手去防守,你的进攻力量就不够,你就可能什么都拿不到。如果你什么都拿不到,而你又丢了你的东西,你就是零分。
秦渊赌了。俄罗斯的指挥官也赌了。其他四个国家的指挥官没有赌。他们选择了五五分,或者四六分,或者三七分。他们选择了稳妥,选择了不冒险,选择了“至少不要输得太难看”。结果,他们输了。不是输得难看,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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