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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日子,被药味、针石和绵长的疲惫切割成无数个缓慢的片段。玉蝉贴身佩戴着,那清宁之气如同最细腻的蛛网,若有若无地笼罩在心绪之外,虽不能驱散噬心蛊根植的阴寒,却多少缓和了那种因伤痛和禁锢而滋生的、冰层下的躁郁。身体的恢复依旧龟速,但至少,每日清醒的时间在渐渐延长,靠坐起来时,眼前不再频繁发黑。
这日午后,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敲打在暖阁外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衬得室内愈发静谧。我正半靠在榻上,就着七雨的手,小口喝着温度刚好的参汤,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皇甫龙。
他今日未穿正装,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家常绸衫,袖口随意挽着,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雨气。金晨并未跟随,只有他一人。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编食盒,脚步放得极轻。
“祖父。”我放下汤碗,微微颔首。七雨立刻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嗯。乖孙儿。”皇甫龙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眼底那抹深沉的忧虑和疼惜,却浓得化不开。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皇甫夜的额头,又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手指在她的眉心停了一下,那里红的刺眼,而孙儿的脸却苍白无力。
“还是有些凉。这么热的天气,哎。”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药都按时喝了?针灸感觉如何?”
“都按时用了,感觉……比前日又好了些。”我如实回答,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皇甫龙掌心的温度短暂停留在额头,那温暖干燥的触感,与飞姐冰冷的指尖截然不同,也与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永远隔着的遥远距离感天差地别。暗组首领,皇甫家长房的少爷,我名义上的父亲,有着一个变态的女儿,为了他的这个变态想要我的命。看样子皇甫龙还不知道皇甫少冰是暗祖的首领。
“那就好,那就好。”皇甫龙连声说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他打开食盒,里面并非什么珍馐,而是几样极其朴素、却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药膳。一小碗炖得糜烂的鸡茸小米粥,几块颜色清透的茯苓糕,还有一盅飘着淡淡参香的清汤。“都是温补易克化的,你多少用一些。你母亲送来的那些辅助剂虽有效,但终究霸道,得用这些温和的慢慢养着胃气。夜儿,不要动心动情,不要耗费心神,一切有爷爷在,我的乖孙儿只要好好的待在爷爷身边把身体养好就行。”
他亲自用小碗盛了半碗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七雨手中,示意她喂我。这细致入微的举动,与他平日威严的家主形象大相径庭,却做得无比自然。
我默默喝着粥,米粒入口即化,带着鸡肉的鲜甜和药材的清香,熨帖着空乏的肠胃。皇甫龙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一碗粥见底,他又递上温度刚好的清汤。待我喝了几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夜儿,有些事,爷爷得告诉你。”
我放下汤匙,看向他。他的脸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你这次去苏黎世,虽然达到了目的,但也把自己逼到了更险的境地。”他顿了顿,“‘寰宇’那边暂且不说,家里……有些人,坐不住了。”
我心中微动,隐隐有了猜测。
“少冰那边,”皇甫龙念出这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失望,又似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他知道了你苏黎世之行,也知道了你身体正在恢复。他很……不满。”
他没有用更激烈的词汇,但“不满”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已足够分量。而我,皇甫夜,在他眼中,不过是飞姐用来巩固权力、甚至可能混淆皇甫家血脉的“工具”,是抢夺了他“亲生女儿”应有资源和地位的“障碍”。
“他认为,你这次重伤本已耗资巨大,如今又动用家族力量远行涉险,是……不必要的冒险,是对家族资源的浪费,也……影响了他那一房的利益。”皇甫龙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食盒盖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甚至向长老会提出了质疑,认为你的身体状况和……出身,都不足以胜任少家主之位。”
心口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或波澜。噬心蛊安安静静,仿佛连这名义上的亲情,皇甫少冰对我的恶意,也无法穿透那层冰封的情感屏障。也好。我甚至有些漠然地想,若他知道皇甫龙的态度根本没有把他的宝贝闺女放心里,反而重视我这个养子,这份厌恶,会不会变本加厉?
“祖父如何回应?”我问,声音平淡无波。
皇甫龙抬眼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锐利如刀的寒光,属于家主的威压无声弥散。“我告诉他,皇甫家的少家主,是我定的。你的能力、心性,我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为家族付出的,流过的血,承受的痛,也远比某些躲在后面、只会算计蝇头小利的人要多得多!”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资源,只要我皇甫龙还是家主一天,如何调配,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他若有意见,让他带着他的理由,当面来跟我辩!跟长老会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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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不仅是说给我听,更是借我的口,传向某些不安分的人。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的立场,为我撑起一把保护伞。
“至于那个女孩……”皇甫龙提到那个被皇甫少冰视为掌上明珠的孩子时,语气微微缓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是是谁,爷爷根本不在乎,我长房本就子嗣单薄,能有你已经知足。夜儿,你要记住,你是皇甫家名正言顺的少家主,是我皇甫龙认可的继承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其他的,不过是旁枝末节。”
他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告诫。安抚我,不必因那个女孩的存在而感到威胁或不安;告诫我,我的位置和责任,不容动摇,也不必为无谓的比较或嫉恨分心。
“孙儿明白。”我低声应道。心中并无对那女孩的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我与她,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背负着天差地别的命运。她的世界有“父亲”毫无保留的宠爱,我的世界只有冰冷的权柄、噬心的毒蛊和无穷的算计。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交集。
皇甫龙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伸出手,再次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温暖而有力。
“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外头的事,有爷爷。”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静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岳,“点心记得吃,孩子要多吃饭,看看瘦的,爷爷真心疼。晚些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渐渐消失在回廊的雨声中。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略显缓慢的呼吸。
七雨上前,想继续喂我喝汤,我却摇了摇头。
“撤下去吧。”我看着那盅犹带余温的参汤,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底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空茫的疲惫。
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我的亲生父母抛弃了我。而给予我毫无保留的疼爱、支撑与保护的,却是与我并无直接血缘关系的祖父皇甫龙,他把我当亲孙儿对待,珍视我的性命。
命运,有时真是讽刺得令人发笑。
我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胸前的玉蝉。
冰冷温润的触感传来,勉强镇住心底那丝因这扭曲现实而泛起的、细微的波澜。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些。这场盛夏的雨,冲刷着庭院,也仿佛在冲刷着人性深处那些隐秘的、冰冷的角落。
而我,这个身世成谜、背负着毒蛊与权柄的“少家主”,只能在这愈发错综复杂的棋局和愈发深重的寒意中,独自前行。
路还很长,也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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