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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建宁还是初冬,回家那天却已入九。严父严母亲自来到医院门口接他,看见憔悴的儿子独自缓缓从大门出来,连一贯泼辣的曾翠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严峫没吭声,上前给了父母一人一个紧紧的拥抱。
&ldo;回家吧。&rdo;曾翠用力拍拍严峫坚实的肩膀,说:&ldo;回家就好了。&rdo;
很多年前她拍儿子的头顶就跟拍球似的轻松,现在却要探身,才能拍到严峫的肩头了。
圣诞节快到了,湖滨小区大门口的盆栽上缠了一圈圈红绿彩灯,远远望去非常漂亮,每个单元楼道口都被物业挂了一个忍冬青花藤,还装饰着金色的铃铛。严峫从父母车上下来,独自进电梯登上顶层,开门的时候犹豫了片刻,还是对门锁按下了指纹。
啪。
橙黄灯光洒亮客厅,映在奶白色的大沙发上。
窗外千里银河,万家灯火。厨房里咕噜咕噜煲着骨头汤,满屋子都蒸腾着鲜美的热气,在落地玻璃窗上泛起白雾;江停光脚倚靠在沙发上的枕头堆,抱着热腾腾的茶杯,从线上象棋中抬起头,微笑问:&ldo;怎么这么晚回来?&rdo;
严峫静静站在门口。
&ldo;汤都冷了,&rdo;江停抬脚点点厨房的方向,笑着吩咐:&ldo;洗手去盛饭,把料碟给我拿来。&rdo;
厨房水龙头的哗哗声,碗筷勺碟的碰撞声,衣料摩擦和亲吻的细碎声响,都从虚空中一一响起。严峫听见自己的笑声从玄关一路传进厨房,他关上门,梦游般走到沙发前注视着茶几。
江停说:&ldo;往碗里倒三勺酱油两勺醋,切点蒜蓉拌一会。我那碗你没加辣吧?&rdo;
严峫张开口,嘴唇微微发抖。
&ldo;严峫!&rdo;江停从沙发上翻了个身,向着厨房问,&ldo;听见了没!&rdo;
&ldo;……&rdo;
严峫看着沙发前的茶几,尾音带着奇怪的战栗,说:&ldo;……听见了。&rdo;
唰然梦境褪去,犹如灰白的潮汐,将声色触觉都席卷带走。
客厅里只有严峫一人孤零零站着,沙发空空荡荡,厨房昏暗安静,落地玻璃窗面冰冷清晰;他面前只有半杯残茶,早已凉得透了。
他的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掌心捂着眼睛,半晌才深吸一口气仰起头。
那个人不在。
那个曾经与他渡过耳鬓厮磨日日夜夜,为他信誓旦旦许下未来,最后在一系列诡谲惊变之后,用枪声划下句号的名叫江停的人。
他已经离开了。
严峫仿佛丧失了对寒冷和饥饿的感觉,他就像游魂一般按部就班地,脱下外套,换了拖鞋,走过家里每个房间,逐一开灯,然后又逐一关上。他仿佛在确认这座堡垒是安全的、独立的、与世隔绝的;就像空旷的壳包裹住自己,严丝合缝,八风不动,将外面千家万户的过节气氛与欢声笑语都牢牢抵御在寒风之外。
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望着黑暗中缓缓飘荡的浮尘,不说话也不动。
其实他应该感到很累,但却奇异般完全没有疲惫,只是从精神到肉体都进入了近乎于空白的,虚无的状态。
灯火从窗外映照进来,光带从颧骨跨过高挺的鼻梁,他眼睛无意识地睁着,下半张脸都深深隐没在浓郁的黑暗里。
十点半,墙上挂钟指针发出幽幽的绿光。
该洗漱了。
严峫向身侧伸出手,指尖却从空气中滑落,声音轻得仿佛是错觉:&ldo;晚安,江停。&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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