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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西游106（第1页）

当下，观音菩萨携着两个依旧怒目相向、周身戾气翻涌的孙悟空，驾起七彩祥云，径向西方灵山疾驰而去。

这一路，比来时更显沉默压抑。两个孙悟空虽暂歇了拳棒，却各自负气而立，隔着丈许距离互瞪，那无形的对峙与森然杀气，如同凝结的寒冰，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凛冽刺骨。菩萨端坐九品莲台之上，眼观鼻、鼻观心，宛如入定，唯有指间捻动的杨柳枝，偶尔微微一顿，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西方灵山，灵鹫峰顶，大雷音寺巍然矗立。

八宝莲池漾着亘古不变的清浅微波，池畔菩提树枝繁叶茂，光影婆娑洒落，映得金砖铺就的地面熠熠生辉。大雄宝殿之内，香云缭绕升腾，化作万千祥瑞之象；梵唱低回悠扬，涤荡着三界尘埃。诸佛菩萨、罗汉金刚各依法座，宝相庄严，神色安然，整座大殿弥漫着肃穆祥和的气息，静谧得能听见香灰簌簌坠落之声。

两个孙悟空的闯入，恰似两块烧红的烙铁骤然投进寒冰之中，瞬间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他们尚未落地，便已互相斥骂不休，一路吵嚷着直奔殿中。直到九品莲台之下，一道无形的佛力缓缓升起，方才将二人稳稳阻住，迫得他们按下云头。饶是如此，两人依旧不肯罢休，伸手便揪扯住对方的锁子黄金甲，脸红脖子粗地在金砖地上扭挣，恨不能将对方压倒在地，证自己的清白。

“世尊！佛祖！您可得给俺老孙做主啊！”左边的孙悟空率先挣脱半步，对着莲台之上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懑，眼角眉梢尽是不甘。

“佛祖！莫听这妖精胡言乱语！我才是真的孙悟空！是保那唐僧西天取经的齐天大圣！”右边的孙悟空也不甘示弱，脖颈青筋暴起，声音愈发高亢急切，字字如金石相击。

殿中诸佛菩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无喜无怒，无惊无讶，仿佛只是看着两滴即将融入恒河沙数的水珠，又似观一场早已注定的因果轮回。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缓缓睁开双目。那双眼睛，宛如包容了亿万星河的宇宙深渊，深邃平静，浩瀚无边，能洞察世间一切虚妄与本源。

佛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一模一样的猴王。他的视线，并未如照妖镜般刻意穿透皮相，也未如谛听般凝神聆听心声，只是那样从容地看着，仿佛在翻阅一部早已写就的天书，静观一幕必然发生的劫数。

良久，佛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黄钟大吕，响彻整座殿宇，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纷争：

“汝等二人，且住了争执。”

这声音入耳，带着无上威严与慈悲抚慰之力，两个孙悟空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揪扯的手，踉跄着各自后退半步，但依旧怒目相视，胸膛起伏不定，口中仍在低声咒骂。

佛祖继续说道，声音古井无波，却字字清晰有力，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头：

“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诸佛菩萨神色微动，罗汉金刚屏息凝神，皆等着佛祖道破这千古之谜。

“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佛祖的目光，似乎特意在右边那个看似更加焦躁不安、眼神隐隐乱转的孙悟空身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此言一出，左边那个孙悟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与笃定。

“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

佛祖微微一顿，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那双能看透过去未来、洞穿天地因果的眼睛，缓缓凝注在右边那个神色愈发慌乱的“孙悟空”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

佛祖的声音陡然转沉，如暮鼓晨钟，带着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

“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

轰！

这一声宣判，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大殿之中，震得人心神剧颤！

被指认为“六耳猕猴”的那个孙悟空，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他脸上原本堆砌的愤怒、委屈、焦躁，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随即如同风化的泥塑般片片剥落，但竟还翻涌着一股绝不属于“冒牌货”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巨大不甘与悲愤！那眼神，竟与旁边那“真”悟空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怒问苍天时的眼神，有着某种惊心动魄的神似！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莲台上的佛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辩解，又有万丈怒火想要喷发，却被那如渊的佛力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又猛地扭头，看向身旁那个被佛祖认定的“真”孙悟空，那目光既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又像是最无助的孩童，望向那个即将抛弃自己、独占一切的至亲。

而那个“真”孙悟空，在听到“六耳猕猴”四字从佛祖口中清晰吐出的刹那，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那一闪而过的，并非纯粹的如释重负或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恍惚。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剖开，血淋淋地被指认为“异类”与“虚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箍棒，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丝空落落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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